第二章 债券市场:人性的奴役(3)

他拥有巨额财富,他吹嘘他能决定战争与和平,国家的信誉由他掌控;他有不计其数的通信记者,他的信使比君主王侯的还要多;政府部长们也受他恩惠。他是欧洲大陆内阁的最高统治者,他想控制欧洲大陆。

这段文字是由英国激进的下院议员托马斯·邓司肯在1828年发表的,他所指的那个人就是内森·罗斯柴尔德。内森是一家银行伦敦分行的创始人,这家银行在19世纪的大部分时期,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银行。债券市场让罗斯柴尔德家族变得富裕—富到足以在全欧洲建造41处华贵房产的程度。其中沃德斯登庄园位于白金汉郡。罗斯柴尔德家族的第四代传人,也就是内森最伟大的曾孙,对这座庄园进行了整体镀金重建。根据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说法,他们家族杰出的先辈内森“个子不高、肥胖、有魅力、极其聪明、万众瞩目……我无法想象他会是个容易相处的人”。伊夫林·罗斯柴尔德有相似的看法:“我认为他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在伦敦圣·史威丁巷罗斯柴尔德公司的办公室内,伊夫林凝视着内森·罗斯柴尔德的画像说:“我认为他意志坚定,深谋远虑。”

尽管通信记者都受制于罗斯柴尔德家族,内森写给他兄弟们的信件却很少被保存下来。从我们可以看到的内森写的一封信中,就能看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手写体,像他们的所有信件一样,非常难懂的犹太德语(德语音译成希伯来语),其中描述了他所谓的犹太人的职业道德,可以看出他对不够机智的兄弟们缺乏耐心。

我写信告诉你们我的意见,因为给你们写信是我的该死的责任……我阅读你们的信件不止一次,甚至可能上百次。你们要好好反省一下,饭后我通常不做什么,我不看书,不玩牌,不去剧院,我唯一的爱好是我的生意,受此驱动,我读了阿姆谢尔、詹姆斯以及卡尔的信件……迄今为止,卡尔的信件(提到在法兰克福买一处更大的房子)令我忧虑……所有的这些都是废话,因为只要我们生意好,我们有钱,每个人都会奉承我们,那些没兴趣通过我们去赚钱的人将会羡慕我们。我们的所罗门对人对事都太过和蔼,如果一个寄生虫在他耳边耳语点儿什么事,他就认为所有的人都是高尚的人;而真相是,所有跟随他的人都有各自的利益。

内森的兄弟们称他是“首席将军”。1815年所罗门疲倦地抱怨道,所有你曾经写到的就是—“付这,付那,发这,发那”。凭借天生的金融天赋,内森从法兰克福偏僻的犹太人胡同起家,进而掌控了伦敦的债券市场。不过,我要再说一次,金融创新的机会源自战争。

1815年6月18日早上,在威灵顿公爵的率领下,67000名英国、荷兰和普鲁士的联军警惕地注视着离布鲁塞尔不远的滑铁卢战场,迎面而来的是由法国皇帝拿破仑·波拿巴率领的兵力不相上下的法国军队。滑铁卢之战使英国和法国20多年来不断发生的冲突达到顶点,但那不只是两支军队间的战争,也是两种融资体系之间的一场竞赛:一方面,法国在拿破仑的领导下,依靠掠夺生存(占领区的税收);另一方面,英国靠债务来维持。

从未有过为了军事冲突筹款而发行这么多债券的情况。从1793年到1815年,英国的国债增加了3倍,达到7.45亿英镑,是英国全年经济总量的两倍还多。大量债券的发行对伦敦的金融市场影响深远。自1792年2月以来,具有代表性的面值100英镑、收益率为3%的统一公债的价格因为滑铁卢之战,已经从96英镑跌到60英镑以下,在某一时期(1797年)曾跌破50英镑。这是令安娜·霍伊斯夫人烦恼丛生的时期。

根据一个由来已久的传说,罗斯柴尔德家族获取他们的第一桶金,是内森根据战争胜负对英国债券价格的影响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而投机成功。一些版本的故事说,内森亲眼目击了那场战役,冒险穿越英吉利海峡的风暴,在威灵顿军队取得胜利的官方消息传来之前提前到达伦敦。他在债券价格大涨前购买了债券,金额在2000万英镑到1.35亿英镑之间。后来,德国纳粹尽力渲染了这一传说。1940年,约瑟夫·戈培尔核准发行了《罗斯柴尔德之死》,书中描述了一个油嘴滑舌的内森,他通过贿赂一个法国将军,从而确保威灵顿军队的胜利,然后在伦敦误报战役的结局,为的是造成投资人对英国债券的恐慌性抛售,随后他以极便宜的价格猛力吸货。然而,1815年的实际情形却并非如此。内森的发迹不是因为威灵顿军队的胜利,实际上,罗斯柴尔德家族更有可能因此被毁灭。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发迹,也不是因为滑铁卢之战。

在排除一系列错误消息干扰之后,英国军队自1808年8月以来,一直在欧洲大陆与拿破仑的军队作战。当时是威灵顿公爵,接着是亚瑟·威尔斯利爵士领导英国军队远征在前一年遭到法国入侵的葡萄牙。接下来的6年中,英国军队经常要把男人和物资运送到伊比利亚半岛。通过向大众出售债券,的确能为英国政府筹集到大笔现金,但钞票对远方的西班牙战场却几乎没有一点用。为了给军队提供给养,支持英国盟军共同抗法,威灵顿公爵需要一种能被普遍接受的货币。他们面临的挑战是,要把债券市场筹集到的资金变成金币,然后把金币送到最需要的地方。而在战时,从伦敦往里斯本运送几尼金币①,成本很高,而且危险重重。然而当葡萄牙商人拒绝接受支付汇票时,威灵顿公爵除了运送现金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内森·罗斯柴尔德—这个小有成就的法兰克福古董交易商及证券经纪人的儿子,在1799年才到达伦敦,在接下来的10年里,他在英国北部的新兴工业区度过了大部分时间,购买纺织品然后出口。直到1811年,他才在伦敦进入银行业。为什么是那个时刻呢?英国政府开始求助于他解决政府的金融需求了吗?答案是,内森作为一个欧洲大陆的黄金走私犯,通过突破拿破仑对欧洲大陆的封锁,在英格兰和欧洲之间开始进行贸易,拥有丰富的经验。(诚然,破坏法国政府的威信只是眨眼间的事,但在纯粹的重商主义者的眼里,黄金从英格兰流出会不断削弱英国的战果。)1814年1月,财政大臣授权首席代表约翰·查尔斯·赫雷斯“雇用绅士(内森),用最隐秘的方式在德国、法国和荷兰大规模地收购法国的金币和银币,总价值不超过60万英镑,从现在开始两个月内,尽可能完成这项工作”。这些金币要送到停泊在荷兰港口的英国舰船上,然后运送给威灵顿公爵。现在,威灵顿公爵已经穿过比利牛斯山进入法国。这是一项重大的任务,完全要凭借罗斯柴尔德兄弟横跨海峡的信用网络去完成大规模的黄金转运工作。他们成功完成了英国政府委托的任务。威灵顿公爵很快就“获取充足的货币供应”一事写信表示感激。正如赫雷斯写的那样:“罗斯柴尔德圆满完成了我们的各种服务委托,尽管他是个犹太人,我们还是要对他充满信心。”到1814年5月,内森已为政府转运了将近120万英镑的黄金,是最初计划的两倍。

毋庸置疑,运送数量巨大的黄金即使是在战争末期也是非常冒险的。从罗斯柴尔德家族的立场来看,任务艰巨,收费高也是合乎情理的,他们之所以能顺利完成任务的原因,在于罗斯柴尔德家族有现成的银行网络—内森在伦敦,阿姆谢尔在法兰克福,詹姆斯(内森最小的弟弟)在巴黎,卡尔在阿姆斯特丹,所罗门在内森认为可能需要他的任何地方。内森五兄弟遍布欧洲,他们利用市场间的差价和汇率差赚钱—这个过程就是套汇。比如说,如果巴黎的金价高于伦敦金价,在巴黎的詹姆斯就会卖出黄金,然后把现金发到伦敦,伦敦的内森就会用这笔钱购买更多的黄金。事实上,他们代表赫雷斯所进行的交易量足够影响到价格波动,进而提高营业收益率。另外,内森兄弟也会帮助英国政府为英国的同盟军支付大笔的津贴。到1814年6月,赫雷斯统计后得出内森兄弟已经完成1260万法郎的津贴支付业务。首相利物浦勋爵曾评论说,“罗斯柴尔德先生”已变成“一位非常有用的朋友”。他对外交大臣卡斯尔雷勋爵说:“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他的话,我们还能做什么。”那时,内森的兄弟称内森是“债券交易之王”。

拿破仑在1814年4月退位后被放逐到意大利的小岛厄尔巴岛,在那儿他继续统治一个小帝国。但那个小岛太小,根本容不下他。1815年3月1日是会让那些在维也纳会议上商讨重建欧洲秩序的君主和大臣惊恐不已的日子—拿破仑重返法国,下定决心复兴他的帝国。拿破仑伟大军队的重新集结到他的旗下。内森·罗斯柴尔德听到这一“坏消息”后,立刻开始购买黄金,凡是他和他兄弟可以买到的所有金条和货币都予以购进,并转由赫雷斯运给威灵顿公爵。罗斯柴尔德家族供给的金币总价值超过200万英镑,足够填满884个盒子和55个桶。内森 罗斯柴尔德同时,内森继续为英国在欧洲大陆的盟军提供津贴支付服务,在1815年,他和赫雷斯共计完成了980万英镑的交易。这种服务的佣金从2%~6%不等。拿破仑重返法国政坛让罗斯柴尔德家族变成了富人。但是,内森低估了购进数量如此庞大的黄金的风险,正如内森曾设想的,与拿破仑的所有战争一样,新的战争也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过,他差点犯了致命的错误。

威灵顿公爵对滑铁卢之战曾有一段著名的评论,称“这将是你一生中能看到的最势均力敌的战争”。在经过一天的艰难冲锋与反冲锋以及英勇防御之后,姗姗来迟的普鲁士军队最终决定了这场战争的胜利。对威灵顿公爵来讲,这是一场光荣的胜利,但对罗斯柴尔德家族来说并非如此。毋庸置疑,内森·罗斯柴尔德能提前得知拿破仑军队溃败的消息是件欣慰的事情,这归功于他的信使的速度比给英国内阁传递战况的威灵顿公爵的官方信使亨利·珀西少校快将近48小时。不论内森多早收到滑铁卢之战的消息,在他看来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不希望战争这么快就结束,因为他和他的兄弟拥有一大笔钱,战争一旦结束,就意味着没有人需要为战争筹款了。随着和平的到来,战胜拿破仑的伟大军队将会被裁减,战时联盟将会解散,这一切意味着士兵不再有工资,不再需要为英国的战时联盟支付津贴,战争期间飞涨的金价注定要下跌。内森面临的不是传说中的巨大利润,而是惨重并在不断加大的损失。

但是,内森面前还是有一条可能的出路:罗斯柴尔德家族可以在债券市场上用他们的黄金做一次大规模、高风险的对赌。1815年7月20日,伦敦《信使报》晚间版报道说内森“大量买进债券”,即政府债券。内森的赌注是,英国取得了滑铁卢之战的胜利,政府借款预期会减少,英国的债券市场价格会飞涨。内森不断买进,英国政府债券适时开始上涨,而内森继续买进。尽管他的兄弟苦苦恳求他卖出变现,内森还是鼓足勇气一直坚守到第二年。到1817年末,债券价格最终上涨超过40%后,他才卖出。算上英镑的购买力和通货膨胀等诸多因素,内森的利润在今天价值6亿英镑。这是金融史上最大胆的一次交易,也是从拿破仑军队的溃败中侥幸夺取的金融交易的胜利。胜利者与失败者的相似性对当代不会没有影响。用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劲敌—巴林银行的一个合伙人的话来说:“坦白说,我没有勇气去完成这样的交易。他们计划周密,富于智慧,执行敏捷—他们长于金钱和基金的运作,而拿破仑长于战争。”奥地利首相普林斯·梅特涅的秘书认为,罗斯柴尔德家族简直就是“金融波拿巴”。德国诗人海因里希·海涅说:“金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上帝……罗斯柴尔德就是金钱的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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